陈聿怀眸子里的光有一瞬的晃动,像烛火,可屋里点的明明只是白炽灯。
“我没有……咳,时间不早了,我要睡了。”他依旧是矢口否认,然后翻身摸向床头的开关,啪的一声,屋里瞬间黑了下来。
蒋徵掐了掐酸疼的太阳穴,也不想再继续熬下去了,便合上笔记本,摸着黑爬上旅馆狭窄的床上。
陈聿怀背着他,蜷着身子,右肩和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均匀而绵长,但蒋徵就是知道,他一定还没合眼。
窗帘没有全部拉上,留了一条缝隙,外头澄澈的月光斜斜切过房中一角,恰好就落在他的肩头,蒋徵看着,视线描摹那凌厉瘦削的骨骼和肌肉,然后眼瞳猛地一震。
陈聿怀身上是一件又薄又旧的白色短袖,薄但隐约都能透出他原本的肤色,清明的月光一照,他右肩上的旧伤便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。
从肩头蜿蜒而下,足足有三四寸长。
“陈聿怀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睡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应,蒋徵仰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窄窄的光束,说:“你肩上的伤,到底是怎么留下来的?”
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件事。
陈聿怀没动,声音闷闷的,还是那句话:“肩胛骨断过。”
“我是说到底是怎么断的?总不能是下楼滚下来摔断的吧?”蒋徵的余光掠过他的背影,“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你伤得这么重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寂,只剩下电器低沉的电流声在四周嗡鸣。
几秒后,陈聿怀忽然动了。
他没有转身,依旧是背对着他,单手抓住旧t恤的下摆,利落地向上一掀,布料摩擦过皮肤、头发,带着风,也将窗帘掀开更大的一角,最后整个上半身都裸/露在微冷的空气中。
月光顷刻间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的身上。
蒋徵的瞳仁骤然一颤。
陈聿怀伤痕累累的肌肤上,最刺目的,竟然都不是那条扭曲可怖的瘢痕,而是覆盖在瘢痕上的那条巨大的飞鱼。
他迅速爬了起来,身下的床铺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蒋徵灼灼的视线描摹着那条鱼的每一道纹理,鱼鳍振翅,像是马上就要跃出水面一般,挥出晶亮的水珠,栩栩如生。
可它终究只是一幅画,一个死物,跳跃和振翅都只是给人的幻想。
它永远都跳不出去。
“给我留下这道伤的人,也给我留下了这个纹身。”陈聿怀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蒋徵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很早之前,早在大渠沟村的时候,冯起元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身上的那条鱼……吃过人吧?”
他当时还想过,冯起元所谓的‘鱼’到底指代的是什么,此刻看来,答案竟然如此简单,这条鱼就在他眼前,一直就在他身边。
陈聿怀等着,等着被质问,被追根究底,比如“冯起元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“这个纹身到底是谁给你纹的?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亦或是“你身上有这样的纹身,当初是靠谁进的警队?”
可他却始终没能等到身后人的回答,或是任何反应。
屋子里依旧很静。
直到有温柔的风再次撩开窗帘,云层遮住明晃晃的月光,变得朦胧,暧昧。
陈聿怀感到有什么抚过了他那条丑陋不堪的伤疤,质感冰冷粗糙,又带了些柔软,让他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绷紧了脊背。
蒋徵的指腹只是从‘鱼骨’上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着,喉结滚了又滚才勉强压下心头难以言明的意味,他说:“疼吗?”
陈聿怀的呼吸随之一窒。
他想摇头,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没办法完成了,只能以沉默回应,却没再逃避身后人的触碰。
“这里面有四根钢钉……”蒋徵嗓音粗粝,指尖顺着鱼骨向下滑动,忽然轻轻点到一处,那似乎是靠近飞鱼心脏的地方,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痕迹,颜色也更加鲜红,“这里我知道,是那天在码头,你想救我,被阿k一枪贯穿的,幸好没有再伤到要害……”
“陈聿怀,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……别哪样?”
“别再把自己放在险境里了,也别再一言不发就消失不见,会有人担心。”
蒋徵将那飞鱼整个覆在自己手心下,闭上眼说:“不值当的。”
彭婉一边疾步走进单元楼,一边扯起自己风衣使劲闻了又闻,才确定没再残留什么尸臭味儿和药水味儿,她脚下生风,险些踩到在楼梯口睁眼打瞌睡的钱庆一,人还站着,脖子都快掉脚面上了。
彭婉见状,狠狠给了他一记脑瓜崩,钱庆一吓得浑身一激灵,伸手就要摸腰带里别着的伸缩警棍,眼睛猛地一聚焦,才看清楚来者何人,瞬间睡意全无:“领导。”
“睡挺香啊,”彭婉没什么好气道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