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极其有限的耐心便叫嚣着告罄,秀丽眉心蹙起郁结,恨不得立即掏出梳子将打结的长发绞了了事。
他叹口气,决定不和自己过不去,身子缓缓靠着桶壁下滑。至此,还露在水面外的,便只有一点雪白的肩峰与脖颈了。
烛影晃动,更声悠长。谢迟竹阖目,心中默诵口诀,加快吸收起水中蕴含的灵力。
谢不鸣大抵真的对他这个弟弟心疼得紧,次次拿出手的都是猛料,谢迟竹的经脉都被药性冲刷得胀热不已,青丝在无形的水流里迤逦滑散,面色生机勃勃地漾开红润。
单薄胸膛匀净起伏,许是太过专注,他连长睫结了水珠都浑然不觉。
过了良久,睫毛忽而颤了一颤,水珠滚落入水中。谢迟竹垂眼,又掬起几捧水将身上淋漓的汗浇走。他欲从浴桶中起身,张望一眼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陷入了黑暗。
于修士而言,要重新点燃烛火也并非难事。谢迟竹正欲弹指,余光忽然瞥见烛台边一道暗影晃了一晃,眼角又不妙地一跳。
眼下他未着寸缕,要真有什么妖魔鬼怪进来搅乱,日后还怎么见人?
他正要出声呼唤谢聿,心中忽然回过味来——要论妖魔鬼怪,有谁能妖魔鬼怪得过那位?
居家旅行带着谢聿,什么镇宅辟邪的物件都多余了,天下第一大邪祟就在此处,寻常妖魔鬼怪哪敢作声!
思及此,谢迟竹又不自觉将唇抿成平平一线,收敛了似笑非笑的面色。他天生生了一张带笑的脸,刻意冷脸的时刻倒真不多见,连带着声线也压低了两分:“谢聿!”
暗处影子攒动,不见回音。
“谢聿,出来。”
房内仍是一片静悄悄,半点响动都听不见。谢迟竹心头倏然升起几分怪异,眼前又倏然一亮,紧接着便是轰然雷鸣在耳边炸开!
谢迟竹一惊,手下意识扶在桶边,起身时带起大片水花。浸饱了水的长发也变得沉重无比,湿淋淋地往下落着水,哗啦哗啦的水声正同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应和作一片。
他正要掐个手诀净身,顿觉周身真气运行滞涩,浸着半身的温水也霎时失了温度,几乎寒凉刺骨。窗外雷鸣滚滚不止,电光将面颊映得煞白,陷在厚重潮湿的长发里,几乎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牙齿在口腔软肉里颤动,几乎要尝到血腥味。
好在,这样的滞涩只留存了一瞬。
一瞬之后,手诀奏效。谢小公子舒了口气,干净体面地从浴桶里起身。
灯台上蜡烛未燃尽,狼藉就留给旁人收拾。他披着里衣在房里走了一圈,还是不见谢聿。
窗外暴雨竟有绵绵之势,困意漫过来。赌气似的,谢迟竹也懒得费神了,自个儿扯了被衾睡去。
……
“几位客人,您的烤鸭!慢用嘞!”
小二推开雅间大门,满脸堆笑,将装烤鸭的菜盘小心翼翼端到中间:“难为您几位能找到春明楼的老师傅,这脆皮的手艺如今在咱们双溪也不多见啦!只是咱们这地儿水汽重,您几位趁热享用!”
这座酒楼临河,雅间正处在三楼。从雕花繁复的格子窗里望出去,骤雨后深碧的河面正静静淌过,隐约能听见水声。
桌面上菜量不大,多是精巧的小份菜,座中也仅有四人,一众弟子似乎都为另外的事绊住了脚。谢迟竹与谢不鸣比肩而坐,对侧是同谢不鸣一并抵达双溪镇的岳峥与冉子骞。
满脸堆笑的小二又进来上了几道点心,为几人添好茶饮,精明的目光落在空座上。他清了清嗓:“您看这空座,要不要灶上单独留几道热菜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