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滩烂泥,但这句话还是听见了的。
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吃多了边塞的沙子, 现在已经彻底长大了,以至于曾经的年长者再次歪到他怀里的时候,能正好枕在他的颈窝里。于是庄引鹤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怀里,如梦呓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话:“好景良天,尊前歌笑……”
最苦是、好景良天,尊前歌笑,空想遗音。
在大将军的不懈努力下,今晚上可算是从他家先生嘴里抠出来了一句实话。
庄引鹤其实很清楚,这样一句话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会显得太过矫情,但他心里又实在苦得很,不说出来,那点悲恸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了,于是没办法的他,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里,就看谁能听出来了。
但凡是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听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诗,怕是要羡慕死这日日都能‘尊前歌笑’的生活了。
温慈墨有点心疼。
可一对上自家先生,大将军就会变得特别小心眼,方才明明还觉得能听一句实话他就心满意足了,到了这会又开始斤斤计较这是一首不怎么吉利的悼亡诗,于是那点平时都被妥帖收起来的顽劣,便又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冒了头:“怎么这么苦啊?可先生不是按照伦理纲常的约束,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吗?怎么不见你享尽齐人福啊?”
那醉鬼还剩下的那点清明也就只够他撑到这会,在说完那句话之后,彻底趴窝了,歪在温慈墨的颈窝里,无知无觉的睡着。
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,他起身,准备把他家先生给抱回去,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。
镇国大将军那双手握枪握惯了,最怕衣服碍事,所以哪怕是下了职,他也大多穿着交领的文武袖。
这形制只有一边是广袖,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某人抓住袖口,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。
温慈墨站着没动,只是说:“归宁,放手。”
这不太常听见的称呼,到底是扯回了几分他家先生的神智,庄引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人,浑浑噩噩的说:“潜之……我好累……”
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而已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温慈墨的耳朵里,就总觉得他家先生有那么几分黏黏糊糊的意思。
想他庄某人风风光光一辈子,向来都只有他去算计别人的份,可眼下,却在这趁着酒劲委委屈屈的说着这么一句话,像极了是在撒娇。
也像是……在求别人,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。
温慈墨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幅样子,玩味的抬了抬手,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。
这种来自年长者的依恋和服软,像是一种别样的沃土,滋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旖旎来。
温慈墨感受着那人对他的不舍,心下莫名就动了动。
他家先生真的很乖,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轮椅里,连难过,都只敢轻轻的。
温慈墨对自己说,他的先生已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,就算是明天醒了,也什么都不会记得。
镇国大将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醉酒所以难得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,忍了又忍,还是没能说服自己,于是,他在确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后,趁着弯腰把人抱起来的功夫,轻轻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吻。
花开有声,雁过无痕。
夜深人静,四下无人,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斗,谁都不知道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里发生过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