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们以为,对方将来龙去脉梳理清楚之后会再度开口,详细盘问时,却听得对方道:“也无不可。”
荀珩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——也无不可。
这四个字轻轻巧巧地落下,却令无数士族出身的官员几乎是顷刻间便变了脸色。
崔晔的脸色也是变得铁青。
他原以为,荀珩即使不站在他们这边,至少也会需要时间详查。
万万没想到,对方竟会如此轻易地就认可了那异想天开的提议!
他方才心里不好的预感,成真了。
“荀太傅!”崔晔陡然间拔高了声音,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:“此事关乎国之取士大典,岂能如此儿戏?‘誉抄’之法,闻所未闻,若因此耽误了放榜,或是引致更多不公,这责任——”
“崔尚书。”
荀珩只是浅淡地看了崔晔一眼,道:“取士之道,在乎公正,在乎唯才是举,而非拘泥于旧有陈规。”
“更在乎,断绝门户私心。”
崔晔一下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面颊涨红。
荀珩转回了目光,道:“‘誉抄’一策,虽是新法,却甚是有理。既然此次会试结果引来诸多议论,众口难调,不若以此为契机,进行‘试行’。”
“若还有人尚存疑虑,那考官人选也可分作两批。一批拣选寒门出身之士,另一批则由世家中人担任。两批考官,各自批阅,互不通气,如此反复比对,可最大限度减少门户私心。”
荀珩语速平缓,声音泠泠如水,竟是条理清晰的将原本的提议片刻间补充得更为周全。
崔晔想反驳,却发现荀珩所言句句在理,根本无法辩驳。
皇帝原本还因为殿上紧张气氛而惴惴不安,但自太傅来了之后,他便像是有了底气,身板挺直,双眼亮晶晶的。
此刻,见到太傅一番话语就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,虽然他仍是似懂非懂,但既然是太傅所说——
“太傅所言极是。就依太傅的意思办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荀珩微微颔首。
崔晔被官袍宽大袖子遮掩的双拳攥得死紧,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。
他们此番算计不成,半路被姜琳横插一手不说,没想到最后还会杀出个荀珩!
直到此刻,他不得不承认,他们这次的行动已然彻底失败了。
崔晔猛地抬眼,看向荀珩。
他的眼中划过困惑、不甘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。
荀珩之前明明与他们世家之间井水不犯河水,为何会突然这般与他们唱反调,去帮助寒门一方?
对方今日,到底为何会在出现在此?!
荀珩的存在,便如漆黑夜幕当中的一轮孤月,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先前还集聚在陈襄身上的视线已经尽数转移到了荀珩的身上。
无论殿中的众人先前心中存着怎样的心思,到现在,统统都化作了一个同样的疑问。
——荀珩为何会在出现在此?
在场的官员们,无论是出身寒门或是士族,都在暗中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对方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都足以牵动无数人的神经。
他们不得不仔细揣摩,慎重以待。
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,荀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臣以为,不若在最终放榜之后,将所有中第试卷尽数刊印,昭告天下。”
他转向皇帝,微微躬身道:“此举既能昭显科举之公允,让落榜士子知晓自己所差何处,心服口服,也能让天下学子共赏佳作,砥砺学问。更能让天下人共同监督,以正考风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将所有试卷公布于众?这更是前所未有之事!
陈襄却是一怔。
虽然他不记得了,但这种既视感明显的法子,绝对是他曾经对师兄说过的。
那些年少轻狂时的醉话,那些被他自己都早已抛之脑后的戏言,竟在此刻被对方拾起。
皇帝听了荀珩这番话,眼睛又是一亮。
“昭告天下”、“共同监督”这几个字眼听起来便极有气势。
既是太傅所说,他自然是无有不同意的。
崔晔的面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。他将最后的目光,投向了御座之侧那道明黄的纱帘。
太后娘娘,您说句话啊!
然而,纱帘之后侍中静悄悄的,没有半分声响。
那沉默中蕴藏的默认意味,宛如一把无形的重锤,直将他们所有的不甘与怨愤砸得粉碎。
尘埃落定,大势已去。
皇帝左右看了看,见没有人再跳出来反对,轻咳了一声,开口道:“那,这件事就此结束。今天的殿试便到此为止!”
“吾等遵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内侍高声唱道:“陛下起驾——太后娘娘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