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琳在这一片宁静的氛围当中,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在战后难得闲暇的军帐中,在新朝初定时的宅邸中,他们也常常像这样,一边处理公务,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这样的情景,便在他这些年午夜梦回时,也是少有了。
他恍惚了一瞬,难得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……”
姜琳睁开眼睛,冷不丁地开口:“听说你这些日子,都住在荀珩府当中?”
陈襄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眼前那份关于漕运官员的考评上,闻言只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,笔下未停。
“你这几天是在做什么?”姜琳语气凉飕飕的,“跟荀含章和好了?”
陈襄依旧没有回头,只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。
姜琳道:“你想要问对方的事情,问到了么?”
陈襄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。
笔尖悬停,一点朱红色在纸上缓缓洇开。
他想要问对方的事情。
自重生后,他想要问师兄的事情何其之多。
比如,当年他身死魂销,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。是解脱,还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,彻底释然?
比如,师兄为何会放任士族坐大,将这天下好不容易铺就的太平路走成了如今这般泥泞不堪的模样,是因为对他、对这新朝失望么?
再比如,师兄现今可曾原谅了他?
……如今又是,怎样看待他的?
这几日,房间里的香炉总燃着他熟悉的香,与师兄每日用膳时,膳食也总有他惯吃的口味。
这些问题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。
所以师兄,应当是原谅他了罢。
只要得到这个答案,那其他的问题,似乎也没有那么急着要一个结果了。
陈襄定了定神,将洇开的墨迹划掉:“算是罢。”
“算是?”
姜琳才不信。
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没问。
就算问了,荀珩也不可能告诉他!
陈孟琢这个人,处理别人时杀伐决断,雷厉风行,可一遇到荀珩就好似嘴上被缝了针。
这般犹豫,那般扭捏,还总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死死藏在心底,任凭旁人如何猜测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。
还有那荀珩。
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,他一个人顶着吏部尚书的位子,几乎是鞠躬尽瘁,才勉强守住了一线生机。
陈孟琢让他去找帮手?
呵,他当然去找过!
他曾亲自去过荀珩府上,想与这位昔日的盟友、陈襄的师兄好好谈一谈,一同抑制气焰日益嚣张的士族。可结果呢?
荀珩闭门不见,他连荀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。
对方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府里,足不出户,活像个抱着牌位过日子的望门寡夫。
任凭外面风雨飘摇,他自岿然不动,一副心如死灰、万事不理的模样。
用陈襄的话来说,直接摆烂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。
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,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,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。
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,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!
想到前两日的殿试,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,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,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、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,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,那是一阵阵郁结。
嗨呀,气死他了!
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,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,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?
于是,在陈襄的注视之下,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,又缓缓阖上了眼,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。
“呵。”
陈襄:“……”
不跟病人一般见识。
那些问题……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。
过了一会,房门被打开。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、任免、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。
一摞一摞,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。
陈襄慢慢翻阅起来。
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,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。
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。
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,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。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,又悄然改变着角度。
直到有仆役叩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:“郎君,陈公子,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,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,看向窗外。
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。
这些内容实在太多,一天根本看不完。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,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,准备起身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