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襄将这些卷宗尽数看完,而后起身,径直去了吏部。
吏部衙署内灯火通明。
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,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为着商署的事宜,即使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,也还有不少的吏部官员都没有下值。
他们行色匆匆,在各处公廨之间来回穿梭,忙得脚不沾地。
陈襄熟门熟路,径直穿过回廊,推开了最里间那扇门。
屋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与文书,从地面到桌案,高高低低地垒着。
姜琳就坐在这堆公文之后,一手撑着额角,一手拨着算筹,嘴里念念有词着,显然是正为着什么事与户部扯皮,忙得焦头烂额。
陈襄进来时,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。
直到桌案前投下一片阴影,姜琳才不耐地掀了掀眼皮,以为又是哪个下属来询问事宜。
“又怎么了?户部那边……”
待看清来人是陈襄,姜琳的眼中亮了一下。
但随即,他哼了一声,干脆利落地扭过头去继续去拨算筹,只留给陈襄一个侧脸,假装没看见。
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辛劳都是拜陈襄所赐,姜琳就不想给对方什么好脸色。
陈襄挑了挑眉。
他没有去管对方,直接开口:“我要户部近七年,全国各州郡的税赋、垦田以及户籍增减的数据。”
姜琳的手一顿。
虽然知道陈襄夜晚到访,绝不可能是来探望他的,必然是找他有什么事。
但听到这话。
姜琳将头缓缓转过来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。
“你要那些做什么?”
陈襄道:“为了查清这些年士族兼并土地,隐匿人口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姜琳彻底地转过身来。
“商署的事还没了结,你就又要查土地了?”
他将手中的算筹丢在桌上,忍不住开口,“那可是个天大的麻烦,你知不知道?”
土地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,其敏感与棘手程度,远非一个新立的商署可比。
陈襄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,语气平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姜琳双疲惫慵懒的眼眸倏然锐利。
他将撑在桌案上的手收了回来,缓缓坐直了身体,“陈孟琢,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。”
“动土地,就是要与天下所有士族为敌。这意味着什么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一字一顿,带着郑重,“七年前你做过一次,后果如何?”
“那一次,你有兵权在握,有太祖毫鼎力支持,现在呢?”
陈襄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。
“土地乃是国朝根基,绝对不容染指。”
他毫不退缩地对上姜琳的眼睛,“此事亟待解决,我若不管,还能让谁来管?”
姜琳面色复杂地看着陈襄,看着对方那双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理所当然。
他忽然就泄了气。
是了,他怎么忘了。
对方从来都是这样。
一旦做了决定,便没有人能够阻止。
仿佛这天下的所有事,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当真是一刻都不曾停歇,好像根本不知道疲惫为何物。
姜琳本是想为自己这些日子连轴转的辛劳,想着对方好好抱怨几句。可现如今,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他闭了闭眼,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。
再睁开时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无奈。
他重重地往后一靠,瘫在椅背上,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:“你使唤我使唤得倒是顺手。”
“我这里是吏部,你让我给你去要户部的卷宗?张彦那老头子有多难缠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
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,“我如今还为着商署那点破事,天天跟他们户部的人扯皮呢。你现在又要我去找他们?”
陈襄不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