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把这边的骑兵绕到敌人后面去,就能把他们包围起来?”
彼时陈襄尚未出山,还是个终日只知读书抚琴,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。
面对弟弟对兵法展现出的浓厚兴趣,他并未阻止,反倒生出了几分教导的心思。
“光是包围还不够。”
陈熙疑惑:“为什么?包围起来,他们不就跑不掉了吗?”
陈襄道:“若是敌人势大,你这一点兵力硬要上去围,就像是用一张薄纸去包一团火,非但包不住,反而会引火烧身。”
“那……要怎么办?”
“——这时候就要学会‘拆解’。”
陈熙眨了眨眼睛。
“拆解?”
陈襄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。
他将那块糕点放在陈熙面前,用小刀切成几小块。
“你看,这块糕点若是让你一口吞下去,会不会噎着?”
陈熙盯着那糕点,诚实地点了点头:“会。”
“所以要切开了,一口一口慢慢吃。”
陈襄指尖轻点案面,道,“对付敌人也是一样。”
“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,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这叫‘分割包围,各个击破’。”
陈熙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。
他趴在案几上看着那些糕点,嘴里念念有词:“分割包围……各个击破……!”
过了片刻,他又抬起头来:“那若是敌人一直躲在城里不出来怎么办?”
陈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那就打他们在意的,不能舍弃的东西。”
陈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向陈襄的目光中满是纯粹的崇拜。
“哥哥真厉害,什么都懂。”
他忽然抱住陈襄的手臂,将小脸贴在他的衣袖上,“以后我也要像哥哥一样!”
童言无忌,带着最纯粹的天真。
陈襄并未在意,只当笑着应了一声。
“好啊。”
……
“好啊。”
记忆中的笑语,与此刻从唇边逸出的两个字重叠。
庭院里的暖阳与桂香如潮水般褪去,眼前只剩下帅帐内跳动的烛火。
回忆里的阳光太过温暖,但现实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,将那一点温存搅得粉碎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他看匈奴人的行军布阵,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怪不得殷纪会对他说,那人的用兵之风像他。
小组配合,协同作战,分割包围,围点打援,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有生力量……
这些不仅仅是兵法书上冰冷的道理,更是他当年将自己脑中那些知识当成故事一般,随口讲给对方听的。
这些战术与谋略,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屠刀。
怎么会是陈熙。
怎么能是陈熙?
当初得知颍川陈氏覆灭,他不是没有想过陈熙的下落。
他一直以为,若是对方没有死在那场灾祸里,也该是侥幸逃脱,从此隐姓埋名。
他千算万算,也算不到是今日这般光景。
对方没有死。
——不仅没死,还来到了塞外,做出了好一番“事业”!
陈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。每一卷竹简,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他居然投靠匈奴?
他到底在想些什么?!
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,混杂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愤怒的复杂情绪烧得陈襄五脏六腑都在生疼。
上辈子二人确实走向了决裂。
自他十六岁出山之后,便与颍川陈氏割席,与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无交集。
后来他对天下士族出手,落得个千夫所指,众叛亲离的下场,陈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。
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顽固们耳提面命地培养长大,陈熙应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样,将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
所以在陈氏覆灭之后,对方应是想要复仇。
可是。
陈熙哪怕是提着一把剑,杀进皇宫里去找殷尚拼命,陈襄也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。

